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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桃苑】沙湖記憶里的野茭白
沙湖的水網(wǎng)如織,星羅棋布的鄉(xiāng)野間,就連田間地頭那些窄窄的小簡溝,也常年浸著清甜的河水,孕育出無數(shù)藏在煙火里的野趣。那時給在田間勞作的父母送中飯,我從不用特意帶茶水,只需走到清澈見底的溝邊,扒開水草,趕走成群的小魚兒,把隨身的粗瓷飯碗洗凈,舀一碗河水就能仰頭飲下,清甜回甘,驅(qū)散滿身燥熱。而那些年,最讓沙湖人念念不忘的,便是春秋兩季藏在水溝澗的野茭白:春日喚作篙菜,鮮嫩得能掐出水來;秋日便成了沙湖人專屬的黑篙巴,那是刻在煙火里的野生茭白,是童年最鮮活的滋味印記。
春日的沙湖,水暖草青,路邊的野泥蒿、野芹菜肆意生長,小簡溝里的篙草冒出翠綠的嫩芽,舒展著細長的葉片,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藏不住的生機漫溢在田澗之上。尤其是這時的篙菜,鮮嫩多汁,更是煲湯的絕佳食材,而沙湖人家春日餐桌上,最經(jīng)典的便是那一碗篙菜黃骨魚湯。母親總愛提著竹籃、握著鐮刀,沿著田澗小溝緩步前行,隨手割幾把飽滿的篙菜稈,帶回家后剝開外層薄衣,洗凈切段,再將煎得金黃油亮的黃骨魚下入鐵鍋,加少許清水,小火慢燉。不多時,魚湯的醇厚鮮香,便纏著篙菜的清潤甘冽漫滿整個廚房。燉好的魚湯湯色奶白,篙菜軟嫩無渣,黃骨魚鮮香無刺,舀一勺送進嘴里,全是春日湖鄉(xiāng)的溫潤與饋贈,那是獨屬于沙湖人的春日限定滋味。
入了秋,春日的篙菜便悄悄蛻變成了野茭白,沙湖人都親切地喚它“黑篙巴”。
記得那時,每天放學后,我總愛約上幾個小伙伴,蹦蹦跳跳地跑到田埂邊的簡溝旁,專門尋找這藏在草叢里的“寶貝”。黑篙巴的植株比蘆葦更粗壯,葉片也更光滑厚實,只要找準那株長得最挺拔、莖稈最飽滿的,就知道底下一定藏著肥美的茭白。我們踮著腳尖,指尖攥緊莖稈中間最厚實的部位,輕輕一撅,“嘭”的一聲脆響,一段綠黃色的莖稈便穩(wěn)穩(wěn)攥在手里。一層層剝?nèi)ネ鈱哟植诘那嗪滞鈿?,露出大拇指粗細、白生生的茭肉,再稍稍用力一掰,就能看到它標志性的蜂點狀紋理,紋理間點綴著密密麻麻的小黑點,那是黑篙巴最特別的印記。
我們這些饞嘴的孩子,從來都等不到回家,剝好一根就忍不住當場生嚼。脆嫩的茭肉在齒間發(fā)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響,清甜的汁水瞬間充盈整個口腔,帶著淡淡的湖水清香。只是嚼著嚼著,舌尖、牙齒乃至唇角,都會慢慢染成深深的墨色,像剛蘸完墨汁的毛筆頭,引得小伙伴們互相指著對方的臉蛋取笑,歡聲笑語順著田埂,飄得很遠很遠。
母親最會做這黑篙巴,她做的清炒黑篙巴,是我童年最期待的家常美味。她把洗凈的黑篙巴切成滾刀塊,要么配上年貨的臘肉,要么配上幾粒鮮紅的干辣椒,熱油下鍋,大火翻炒。起鍋時,整個屋子都彌漫著一種獨特的清香,只是這道菜的賣相,實在有些尋常甚至粗糙,茭肉炒得通體泛黑,連裹著的湯汁都濃得似墨汁一般。可就是這盤“黑乎乎”的菜肴,每次上桌都能被我們一掃而空。那帶著湖水氣息的清甜,混著臘肉的咸香、辣椒的辛香,在舌尖交織出難以言喻的滋味。父親總捧著飯碗,一邊扒飯一邊念叨:“這黑湯汁才是精華,拌著這湯汁,米飯都能多吃兩大碗!”
后來我才知道,那些讓黑篙巴染黑舌尖、炒成墨色的粉末,其實是茭白與菰黑粉菌共生的“意外之喜”。茭白本是野生菰草,正是因為感染了菰黑粉菌,才長出這肥嫩的肉質(zhì)莖,成為餐桌上的美味。野生的黑篙巴從未經(jīng)過人工選育,完好保留了最原始的本性,所以菰黑粉菌的孢子格外密集,炒出來才會那般烏黑發(fā)亮。而如今市場上售賣的茭白,大多是人工培育的改良品種,黑點少了,顏色也愈發(fā)潔白鮮亮,口感也更細嫩,可我卻再也吃不出當年那種濃郁的野趣,再也找不回那份純粹的清甜與鮮香。
如今的沙湖,溝渠經(jīng)過整治拓寬,農(nóng)田都改成了標準化良田,道路平坦,田疇規(guī)整,可那些曾經(jīng)隨處可見的黑篙巴,卻漸漸沒了蹤影。如今再走到湖邊濕地,再漫步在田埂旁的簡溝邊,早已難尋它們挺拔的身影。
每當和鄉(xiāng)親們談起這黑如墨汁的野茭白,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時候那些滿手烏黑、滿口墨香的午后,想起母親炒的那盤黑篙巴,想起田埂上那些無憂無慮的歡聲笑語,想起那些與自然親密相擁、肆意生長的童年時光。那些藏在黑篙巴里的清甜與鮮香,那些刻在歲月里的歡笑與溫暖,都是沙湖留給我最珍貴的記憶,歲歲年年,念念不忘。
(作者:覃維軍)

